决定体味浓淡的，是第16号染色体上ABCC11基因的一个单碱基突变——东亚人的祖先在走出非洲后幸运地携带了这种突变，使得大汗腺分泌减少;而欧美、非洲人群保留了原始基因型，体味自然更重。所以严格来说，没有腋臭的东亚人，才是人类进化中"突变"出的少数派。

要理解这层差异，得先看体味究竟从何而来。人体腋窝分布着一种叫"大汗腺"(顶泌汗腺)的腺体，它分泌的汗液富含蛋白质和脂肪酸，本身并无气味。但腋窝温暖潮湿，是葡萄球菌、棒状杆菌等细菌的温床，这些细菌把大汗腺分泌物当作"养料"分解后，会生成异戊酸、己酸等短链脂肪酸和氨类挥发性物质，刺鼻的腋臭就此产生。换句话说，大汗腺分泌物的多少，直接决定了细菌能拿到多少"原料"，也就决定了体味的轻重。

关键转折出现在几万年前的东亚。当人类祖先走出非洲进入亚洲时，ABCC11基因第538位碱基发生了一次突变(G型变为A型)，让这个负责跨膜物质转运的基因失去了部分功能，大汗腺不再排出那些容易被细菌分解的脂质和类固醇物质，体味因此大幅减轻。这次突变像一颗"清爽基因"在东亚人群中扩散开来，如今约80%–95%的东亚人携带这种突变型，其中中国人比例高达95%左右，韩国人约95%、日本人约84%–89%。而放眼全球，白种人中没有体味的仅约10%，黑种人仅约0.5%——也就是说，欧美和非洲人群几乎人人都有不同程度的腋臭，只是他们习以为常，并不视作异常。

这个基因还带来一个有趣的"附加效果"：耳屎的干湿。ABCC11野生型(G等位基因)的人，耳垢通常是湿黏的，同时大汗腺分泌旺盛、体味较重;而突变型(A等位基因)的人，耳垢干燥呈碎屑状，体味也轻。所以民间流传的"油耳朵才腋臭"并非空穴来风，两者由同一个基因决定。中日韩人群中干性耳垢占比高达85%–95%，而欧美人群95%以上是湿性耳垢，这与体味的分布几乎完全重合。

至于这次突变为何能被东亚人群保留下来，目前学界尚无定论，主流假说认为与适应寒冷气候有关。东亚尤其是东北亚的冬季漫长严寒，减少大汗腺分泌可能有助于在低温环境中减少皮肤表面的水分蒸发负担，也降低了细菌、寄生虫滋生的风险，在卫生条件恶劣的远古环境中是一种生存优势。不过也有学者指出，真正调节体温的是遍布全身的小汗腺，大汗腺的功能更多与气味信号相关，因此这一假说仍存在争议。

从进化视角回看，"有腋臭"才是人类祖先的原始状态，“无腋臭"反而是东亚人在特定环境压力下演化出的新特征。所以所谓"中国人腋臭少”，并不是什么缺陷或幸运，而是一次微小基因突变在漫长岁月中留下的地理印记——一块基因决定体味的进化注脚，顺带还决定了耳屎的干湿，这便是人类多样性里一个微小却清晰的注解。